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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国强:每天“拧紧发条”,在更深处“给地球做CT”

2026年11月19日 中国科学报 冯丽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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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国强 冯丽妃/摄

在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(以下简称地质地球所)研究员薛国强办公室的书柜一角,总放着几样“工作伴侣”——方便面、罐装小咸菜。

这个习惯,从20多年前他来到地质地球所攻读博士时就开始养成了。那时,他因为理论底子弱,一度“每天都在绝望的边缘奋力挣扎”,只能拧紧发条,一日三餐都在办公室吃。如今,每逢攻坚节点、加班赶工,书柜里的“工作伴侣”就是他的便捷能量加油站。

薛国强大半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儿。在一次次的“撞墙式”闯关中,他带领团队实现了电磁勘探理论、方法的突破,研发出自主创新探测装备。相关技术成果落地白云鄂博稀土矿等深部探测,还走出国门,出海服务“一带一路”共建国家。

“鲤鱼闯龙门,要撞墙”

薛国强出生在山西运城薛家庄,父母都务农,四个儿子里他排行老三,家里的收入刚够糊口。初二那年,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,家人好几次劝他不要再上学了,他却说“我一边干活一边上就行”。高中时,他背着馒头去上学,回家把书包一撂就到地里干活。

“如果不是考上大学,我都给别人当上门女婿去了。”他笑着回忆。

1985年,薛国强考上了西安地质学院。开学那天,学校大门口一条红色横幅扑入眼帘——欢迎你,未来的工程师!这几个字把他感动得不得了:“我这农村娃,要向未来的工程师进发啦!”

1989年,薛国强被分到山西煤田地质综合普查队,一干就是十年。他跑遍山西的煤矿、公路、水利工程现场做电磁法勘探,翻山越岭,风餐露宿。野外实践中,他渐渐触摸到行业的痛点:传统电磁勘探技术落后,在野外经常“不灵”,深度有限,精度不足,教科书上的理论放到真实野外常常出现偏差。

“技术赶不上发展的需求,我越干越觉得知识太有限。”1999年,33岁的薛国强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:辞掉工作,脱产考研究生。

“老大不小了,还折腾什么?”身边的质疑声不断。但他把这些问题都淡化了,“压倒一切的是学习的问题”。英语单词不会、口音重,他就每天早上在操场上念;数学底子薄,就反复补。幸运的是,他如愿以偿,从地质队走进长安大学读硕士,后来又到西安交通大学读博士,再到地质地球所做博士后。

“鲤鱼闯龙门,要撞墙。”他回忆这段经历时说,“撞墙就是开始朝着梦想走。”

那时的研究生补助甚至不足以维持薛国强的个人生活,家里生计主要靠妻子工作支撑。博士后期间,为了拿到第一手高质量观测数据,他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——自掏腰包,把全家积蓄拿出来用于科研。家里有人说他:“你都不买房,你成天干吗呀?”“我都没有成果,我要房子干啥呀?”他这么怼回去。

因为理论底子弱,他坦承那时“每天都在绝望的边缘奋力挣扎”。他每天拧紧发条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2008年薛国强博士后出站后留在地质地球所工作。

2013年,47岁的他评上了研究员,很多人觉得他终于“妥了”,可薛国强不这么想。“既然让我当(研究员),那就是希望我做得更好,贡献更大。”他说。

把研究做到极致

简单地说,薛国强的工作是“给地球做CT”:向地下发射电磁场,接收返回信号,以此辨识地下金属矿体。

人工源电磁法是矿产资源探测的主流手段。不过,一直以来,国际上相关先进技术方法主要适用于浅层探测,这套方法以平面波简化机理作为理论基础,核心技术采用远源区窄带观测模式,探测深度仅约1500米,解释误差约15%,精度也有限,已经成为深部找矿技术落地的瓶颈。

“打个比方,就像你站在河边听对岸的声音,中间还隔着一座山,声音绕不过去,又因为距离远,你就听不清。传统平面波理论的做法就是假装没有山,直接用简化模型计算,结果自然不准。”薛国强解释说。与此相对的是,随着我国小于500米的矿产第一深度资源日渐枯竭,到哪里找矿、怎么找矿,已经成为保障国家资源安全亟待攻克的重大科技难题。

在野外干了十年,薛国强发现了问题所在,但解开问题更难。为了解决这个电磁勘探中的核心理论方法难题,他找来研究数学、物理的人合作,花了5年时间提出“曲面波理论”,重构了电磁波地下传播的计算体系,将传统的远源-平面波简化模型发展为近源-曲面波精确模型,开发出短偏移距收发的全新探测方法。

在地质队工作时,薛国强就尝过被“卡脖子”的滋味。他们买的国外装备,价格高昂,但没有核心技术。某一天,他们在野外干活的设备突然全部宕机,数据都无法传输了。他们找厂家了解,才知道设备GPS授时里写了限制时间,到点就停摆。他突然意识到,“中国人必须有自己的装备”。

后来,他带队自主研发与新理论方法相匹配的大深度、大带宽、高精度短偏移瞬变电磁(SOTEM)探测系统,装备带宽提升约2.5倍,构建了数据处理和目标辨识智能网络,探测深度达到3000米,解释误差降至7%,彻底摆脱了对外依赖,让我国在电磁勘探领域实现了从并跑到领跑。

以此为基础,他带领团队沿着“理论—技术—装备—应用”的链条一路推进:制定行业、地方标准,技术成果已在我国和美、欧等国家和地区申请一系列专利,并走出国门,落地刚果(金)、塔吉克斯坦,凭借百万级美元海外找矿项目,为“一带一路”共建国家资源合作贡献力量。

人工智能(AI)找矿,是他创新链条上的最新一环。白云鄂博稀土矿开采数十年,成矿机理争议不断,深部矿体空间展布家底不清,过去钻探只能达到500米深度。研究团队将地面电磁探测、航空物探、无人机搭载电磁设备、钻孔等多源数据汇入自建的“AI黑匣子”,通过深度学习,将晦涩的地球物理异常信号变成一目了然的地下岩性分布图,实现地下2000米内的潜在资源预测。

“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”

谈起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,薛国强打了个比方,“就像小时候吃爆米花,大家看见的是最后砰的一声炸开,看不见的是漫长摇晃烘烤的过程”。

不过,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。既有野外一线实战经验,又有不断打磨迭代的创新理论,时间长了,业内人都知道薛国强擅啃“硬骨头”,遇到勘查疑难问题都愿意找他合作。他也乐意直面这些“考题”——各个矿区地质条件千差万别,每一次应战,都是把理论研究与实际融合在一起历练的机会。

长期工作在野外一线,他深知实践的分量。在人才培养上,他的课题组招收学生,聪明并不是第一位,踏实刻苦、朴实肯干更为重要。他说:“脑子好的人多的是,但不好好干,能做出啥?”他曾在母校长安大学设立勤奋奖学金,奖励踏实肯干的学子。

体验到学科交叉带来的益处,他主动招收数学、物理、地质、装备工程等跨专业的学生,让大家在团队里各展所长。“现在的学生英语好、理论基础好,我老羡慕他们了,我在他们这个年龄比起来就差远了。”他笑着说。

对于学生,薛国强有一套独特的三步培养法:初期严格管理,如同带孩子过马路,帮学生建立科研规范;中期以身作则,用自身行为熏陶学生养成科研习惯;后期及时沟通点拨,因材施教。

“心里不明不点灯。”从带学生的第一天起,薛国强时常告诫年轻人,做科研首先要明白为什么而干。倘若连自己为何出发都不清楚,遇到困难就容易打退堂鼓,面对诱惑也容易迷失方向。“方向明了,心就定了,往后的苦与难才扛得下来。”他说。

如今,在地质找矿的道路上,他依旧步履坚定,并在推动一项更为宏大的计划:在地下100公里深度做“地球CT”,打造世界上独一份的全国一张图、一张网,实现地下地质体的深度透明化。

薛国强办公室摆放着他一路走来收获的各类荣誉证书: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、中国专利金奖,还有海内外合作单位颁发的聘书。一本本红丝绒封皮的证书,都是他步步闯关的见证。记者采访临近尾声,他拿出友人题赠的一幅字:“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。”

(原载于《中国科学报》 2026-11-19 第4版 人物)

打印 责任编辑:潘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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