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 > 学者风采

李德平:六十年只认一个“真”字

2026年11月04日 科技日报 韩荣
【字体:大 中 小】

语音播报

1984年,李德平(左四)向外国专家介绍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实验室。 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供图

在中国辐射防护领域,李德平的名字像一把尺子:量辐射、量安全,也量人心里的“将就”与“认真”。2025年3月16日,这位中国辐射防护事业的主要开拓者和奠基人、中国科学院院士走完人生旅程。

今年11月4日,是李德平百年诞辰。百年之际回望,他留下的不只是辐射防护科研体系,还有科学家精神。

中国核工业集团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、李德平的学生刘森林回忆,李德平一生以“较真”著称。从业60年来,他的很多想法被贴上“固执”的标签,后来却成为行业准则。

把“半成品”拼成探测器

1926年,李德平出生在北京清华园。家中书香浓郁,少年时他的书包里总装着一份《科学画报》。他回忆道,翻开画报,看见电火花、真空管,心像被“拨”起来了,特别激动。

科学的种子就此生根。1944年,18岁的李德平就读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物理系。那时,学校里实验仪器少得可怜,他就从生活中寻觅“实验设备”,把玻璃管、电池等摆满一桌,反复琢磨。后来,同学间渐渐传出一句话:“实验谁也做不过李德平。”

1950年,钱三强在清华大学为刚成立的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物色人才。时任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周培源推荐了两人,其中一位便是李德平。

彼时,新中国核事业是一张白纸。李德平被安排进钱三强任组长的核探测器组,参与研发辐射探测器。研制该设备所需的玻璃、汞、电子管等材料,样样紧缺。组里的同事便去旧货摊、仓库和其他研究所“淘”材料。

怎么把这些“半成品”拼成辐射探测器呢?李德平把在大学里学到的吹玻璃、抽真空、封石英、焊电路等本领都用上了。没有真空压缩机,他就用脚踏式鼓风器替代。借助汽油灯的高温火焰,他把普通平底玻璃烧瓶一点点收口、拉管、封接,吹制成单级汞扩散泵。

辐射探测器中的计数管需要先将管壳抽成高度真空,再充入特定气体才能正常工作,而当时没有现成的高真空设备,这台土法吹制的汞扩散泵,就是用来对玻璃管壳抽真空的关键工具。

在解决一系列难题后,李德平和同事研制出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便携式辐射探测器。相关成果获得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三等奖。

在李德平看来,条件不足时,首先要自己想办法。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原党委书记黄晨光回忆道:“李先生常说,用最低的成本,做出最优秀的成果,那才叫本事。他不是反对用好设备,而是怕一上来就等、靠、要。我国核工业起步那会儿,等不起。”

1962年前后,为满足我国第一座生产用重水反应堆“101堆”周围环境测量的需要,李德平带领同事深入现场。当时没有现成的移动环境监测设备,他便借来一辆吉普车,装上气溶胶采样仪,再配上发电机,解决了移动监测问题。随后,他又组织设计、试制出零功率反应堆辐射剂量监测系统并完成安装。这也是我国第一套自行设计、研制并投入运行的零功率反应堆辐射剂量监测系统。

为守护安全寸步不让

1964年,李德平调入核工业部第七研究所(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前身)工作,历任研究室副主任、副所长、所长(院长)、名誉院长。

和李德平共事多年的同事都知道,他非常重视安全。“辐射防护,关系着无数人的生命。安全这件事,必须较真。”李德平说。

对于排放大型核设施的废水,李德平坚持采用槽式排放方式。废水经处理后,不能直接顺着管道往外排,要先进入贮存槽,混匀、取样、分析,合格了才能排放,不合格就退回去、重新处理。这个环节,他不肯省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李德平每年主持审查十余项环境影响报告书和核安全分析报告。每一次,他都认真、深入、一丝不苟。哪怕被人认为顽固,甚至不近人情,他也寸步不让。

“干我们这行,顺的时候少,难的时候多。难就难在,什么时候都不能大意,更不能满足,还要习惯被人讨厌、反感。”李德平说,“干这行,还不能缺少忧患意识。项目结束了,别人想到的是庆功会,你却要想到可能出现的问题。如果哪天下班了,觉得天下太平,可以松一口气,随后多半会出事。这是一种令人讨厌的职业病。不过,倘若没有得这个职业病,多半还没有进入角色。”

李德平把这种工作态度带出了国门。他曾先后担任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主委员会委员、联合国原子辐射影响科学委员会中国副代表及主代表、国际原子能机构安全委员会顾问,认真参与审议和制定国际标准,为我国在国际辐射防护领域赢得了话语权。

做传道授业的“蜡烛”

李德平毕生致力于培养后备人才。“老师晚年常说,世上只有一样东西给了别人、自己不会少,那就是知识。”刘森林说,“他就像一根蜡烛,燃烧自己,点亮别人。”

刘森林回忆,在他博士论文开题之初,李德平给他布置了一项任务:从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第1号报告读起,一直读到当时最新的第60号,每周上交阅读笔记。“我不会催你交,但你绝不能糊弄,我会考你。”李德平对刘森林说。

仅第26号报告,刘森林就研读了3周才通过李德平的考核。后来,刘森林才明白,那份报告的内容是用一个个事故和教训换来的,读不透,以后他也可能栽跟头。

刘森林的博士论文聚焦严重事故航空应急监测。他在实验中发现,飞行实验数据与理论模拟结果相差17%。他想把这一偏差当作实验中常见的误差,继续推进论文。可李德平的答复简单而坚定:“不行,找到误差根源。”

此后4年,刘森林反复实验,不断复盘。直到2002年,他终于找到误差出现的原因,使飞行实验误差控制在10%以内,李德平这才同意他毕业。

“李老师不是故意为难学生,而是怕未来在核事故应急场景中,我们给出错误判断。”刘森林说。后来,他也走上联合国原子辐射影响科学委员会等国际学术舞台,每次准备发言时,耳边总会响起老师的叮嘱:“基本概念不能错,错了会被别国记一辈子。”

李德平育人从不说教。1980年,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第26号报告专题培训班在北京举办。彼时,李德平的助手陈明焌刚入职一年,只是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的一名助理研究员。李德平鼓励他登台主讲:“你先讲,讲完由我来补充。”陈明焌讲了40分钟,之后李德平又补充讲了一个多小时,在场所有人皆有所获。

在退出领导岗位后,李德平提出的唯一请求,就是继续担任《辐射防护》期刊的主编。该刊自1978年创刊,他先后担任常务副主编、主编,稿件终审任务都由他一人完成。无论手头工作多忙,他每个月都会腾出一周以上的时间集中审阅稿件。一篇五六千字的学术论文,他常常写下上万字的审稿意见。

《辐射防护》编辑部主任朱久法对此印象深刻。“李先生总说,他已经不在科研一线了,希望通过审稿让年轻人少走弯路。”

李德平已去,但他留下的那把“尺子”,依旧在稿纸上,在数据里。那些不肯“将就”的瞬间,刻进了后来者的心中,指引他们把“真”字写进每一次测量、每一份报告中。

(原载于《科技日报》 2026-11-04 05版)

打印 责任编辑:闫文艺

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

© 1996 - 中国科学院 版权所有 京ICP备05002857号-1 京公网安备110402500047号 网站标识码bm48000002

地址:北京市西城区三里河路52号 邮编:100864

电话: 86 10 68597114(总机) 86 10 68597289(总值班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