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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锡夔 上海有机所供图
2003年,77岁的蒋锡夔站上了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的领奖台。这位中国科学院院士领衔的“物理有机化学前沿领域两个重要方面——有机分子簇集和自由基化学的研究”成果,填补了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连续4年的空缺。
而在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(以下简称上海有机所),同事们熟悉的是另一个蒋锡夔:作为该所研究员,他每天上午处理工作,下午打太极拳;周末陪家人看电影、听音乐会;办公室只有10平方米,他用一个老式水杯泡茶,在堆满文献的案头慢慢翻阅;“不拼身体,细水长流”是他常说的话。
2017年,蒋锡夔在上海逝世,享年91岁。今年9月5日是蒋锡夔的百岁诞辰。
热爱来自好奇
1926年9月5日,蒋锡夔出生于一个称得上“富甲一方”的家庭。蒋家祖籍南京,杭州西湖花港观鱼景点内的“蒋庄”是父亲蒋国榜购置的私宅,新中国成立后捐给了国家。
他父亲是国学家、诗人,曾拜国学大师马一浮为师;母亲是浙江女子师范学校首届毕业生的第一名。但蒋锡夔没打算子承父业,也没打算做个文人。好奇心,是他童年最鲜明的标记。
十一二岁时,他家住上海爱文义路,靠近美军军营。蒋锡夔用弹弓打碎了美军军用卡车的玻璃,美国士兵上门调查,因找不到证据不了了之。初中时,他和表哥在卫生间布置小实验室,因操作不熟练导致玻璃瓶炸得粉碎,幸亏事先用毛巾包住了瓶子才未受伤。他还喜欢养蟋蟀,有一次为给蟋蟀保暖,竟把家里的被子抱到天井里“威胁”家人不许干涉。
这些“玩”不是虚度。蒋锡夔后来回忆,自己从小“爱幻想”,而幻想是“深思”的孪生兄弟。成年后,这种“玩心”变成了对权威的挑战。
1948年,22岁的蒋锡夔登上驶往美国的“梅吉斯将军号”。送行的同学递给他一幅漫画,上面写着Remember These Days(记住这些岁月),附诗一首:“在祖国的人民/生活在水深火热时/送你渡洋……我们将仍在黄浦江边/重逢。”
5年后,蒋锡夔出色完成了博士学业,却被美国当局禁止回国,无奈之下进入大型跨国化工企业凯劳格公司。有机氟化学权威米勒教授来作报告,断言缺电性的全氟烯烃只能与亲核试剂反应。他在台下“玩心”大起——如果用一个亲电性更强的试剂“进攻”呢?
公司没有四氟乙烯,蒋锡夔就用三氟氯乙烯与强亲电性的三氧化硫反应,顺利得到加成产物β-磺内酯。实验结果与机理推测完全一致。他获得美国专利,该反应后被收入权威工具书《有机化学方法》,至今仍广泛应用于工业生产。
从“好玩”到“爱美”
1955年底,蒋锡夔冲破美国政府的阻挠回到祖国。回国后的前20年,他的主要任务是研制国防急需的氟橡胶和氟塑料,它们是当时美国对华第一号禁运物品。1959年,他带领团队研制出中国第一块氟橡胶样品,为“两弹一星”提供了关键材料。
不过,蒋锡夔心里始终没有放下基础研究。1978年,他在上海有机所创建了中国科学院第一个物理有机化学研究室。此后的20余年,他和团队攀上了两座学术高峰。
第一座是有机分子的簇集与自卷。
1981年,其研究生范伟强做长链酯水解实验,发现链长到一定碳数目时,水解速度突然慢了几个数量级。蒋锡夔没有把这个细节当成误差忽略掉,而是像侦探发现了线索一样兴奋。
他指导范伟强追查文献,找到了一篇关于“长链分子在水中簇集”的论文,作者并没有深入。蒋锡夔却从中看到了更深的东西——疏水亲脂相互作用造成的分子自组织,这是生命形成的最基本模型。
20年里,团队从簇集到共簇集再到解簇集,提出静电稳定化簇集体概念;首次利用分子自卷合成大环化合物,产率从6%提高到90%;发现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胆固醇酯的奥秘——32%的不饱和胆固醇油酸酯与35%的不饱和亚油酸酯的共簇集倾向性,远大于2%的饱和硬脂酸酯,这意味着容易共簇集的分子更容易在血管壁上聚集形成斑块。
物理有机化学的概念和方法,第一次从分子水平解释了这一医学现象。
第二座学术高峰是自由基自旋离域参数的建立。
上世纪80年代,蒋锡夔和我国著名有机化学家计国桢发现,三氟苯乙烯可以高选择性地二聚形成四元环化合物,这是一个研究自由基取代基效应的理想模型。
为了建立一套可靠的参数,他们合成32个不同极性取代的三氟苯乙烯,在不同温度下测定热环化二聚反应速率常数,应用双参数方程拆分极性效应和自旋离域效应。1992年,他们建立起当时国际上最完整、可靠的自由基自旋离域参数σJJ,发表于美国《有机化学杂志》,被审稿人评价为“自由基化学研究的一个里程碑”。
这些成就背后是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。在一般研究中,一个温度下的数据即可得出参数,蒋锡夔要求做4到5个温度交叉验证,每个温度得出的参数必须在误差范围内一致才算“可靠”。
虽然这些成果的主要论文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已发表,他却坚持近10年不申报奖项,继续完善数据。直到2003年,这两项成果获得了2002年度唯一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。
在蒋锡夔眼中,分子不是冷冰冰的符号,而是会“聚集”、会“自卷”、有“社交行为”的生命体。他说:“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好奇、爱美。”对美的敏感,或许正是他能够捕捉到分子世界异常现象的原因之一。
他甚至会兴奋地打比方:“原来胆固醇硬脂酸酯的‘饱和链’可以像小姑娘的头发一样鬈曲!”
真善美的追求
蒋锡夔的“爱美”,更是一种贯穿生命的从容节奏。
他1959年在青岛疗养时学会太极拳后,坚持40余年,认为应“不拼身体,细水长流”;周末雷打不动陪家人看电影、听音乐会,从年轻时就这样;在被同事戏称为“厨房”的10平方米办公室里,他用积着水垢的老式水杯泡一杯茶,在堆满期刊的案头慢慢翻阅。
“遥远的天边,有一颗属于我的星星。”蒋锡夔欣赏德沃夏克的《新大陆交响曲》,曾为之填词。在他看来,星星代表理想,他的理想是追求源于自然的真善美。
这种对于“远方”的凝视,与他在实验室里凝视分子的目光并无二致。
蒋锡夔提出“有机整体、动态多因素分析”的科学思想——反对片面抓“主要矛盾”,强调对具体问题作动态、多因素的综合分析。各因素的权重在变化,因素之间在相互作用,不能主观预设哪个是“主要”的。
这种“有机整体”的思维方式,在他那里不只是用来分析分子的,也是用来理解人生的。他强调“以德为先”—— 一个科学家的“德”比“才”更重要,并把“德”归结为十个字:忠、诚、公、明、信、厚、谦、智、勇、恒。同事评价:“他做人以德为本,以身作则,使课题组的人都终身受益。”
在蒋锡夔眼中,培养一个懂得独立思考、敢于坚持真理、拥有良好品德的年轻人,比多发表一篇论文重要得多。他晚年的最大快乐来自学生的成长。他甚至鼓励学生“抬杠”,要敢于指出老师的错误。能和他“顶”的学生,他会夸“有出息”。
1944年,18岁的蒋锡夔曾在日记中写道:“我的生命将向着一个方向走——快乐和真善美的追求。”他爱西湖山水,爱德沃夏克,爱周末的电影院与音乐厅,也爱分子世界的微妙秩序,80余岁仍在科研一线践行这份誓言。
晚年时,蒋锡夔这样总结自己的人生之旅:“爱是我生活和从事科学的动力,追求真、善、美是我一生的追求。”
(原载于《中国科学报》 2026-09-04 第1版 要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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