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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根深山27年,他将山坡旱地变成金色稻田

2026年08月28日 中国科学报 杜珊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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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鹏在田间观测陆稻长势。受访者供图

在滇西南层叠的山坡上,一簇簇陆稻迎风而立,金黄饱满的稻穗缀满枝头,随山风轻轻摇曳,泛起金色的穗浪。这些承载着生机与希望的陆稻田,是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(以下简称版纳植物园)热带稻种保护与遗传改良研究组组长、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徐鹏的科研“主战场”。

过去27年里,徐鹏和团队扎根云岭大地,踏遍西南深山、边境村寨,只为做一件事——深耕陆稻研究,让山区旱地长出优质高产的稻子。他们系统开展陆稻陆生适应性的分子机理与新品种选育研究,构建从资源收集、基因挖掘到品种培育、示范推广的完整创新链条,不仅解决了山区百姓“吃米难”的问题,更用陆稻技术为国家粮食安全筑牢一条重要底线。

“作为科技工作者,每当想到我们的研究能让山区百姓吃上饱饭,能为国家粮食安全出点力,就觉得特别自豪、特别踏实。”徐鹏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。

20余年,坚守陆稻研究初心

1999年,从云南农业大学本科毕业的徐鹏,走上了一条当时鲜为人知的科研道路——陆稻研究。

在20世纪80年代,陆稻仍采用“刀耕火种”的传统种植方式,不仅产量极低,还破坏山林生态。随着退耕还林政策推进,山区生态持续向好,却产生了“有生态、缺口粮”的现实矛盾。

徐鹏生于云南山村,对家乡最深的印象就是“吃米难”。“云南山区九成以上都是旱地、坡地,没有水田的村民常年以玉米为主食,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大米。”他回忆说。

眼见山区百姓饱受缺米之苦,“就地解决山区百姓大米口粮问题”这个朴素的念头在徐鹏心中生根发芽,也成为他20余年坚守陆稻研究的初心。

徐鹏心里清楚,要培育出优质高产的陆稻新品种,首先要做好种质资源的收集与保护工作。“地方陆稻品种,一旦无人种植就会断代消亡。这些经过几千年驯化的品种,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,不能让它们在我们这代人手中消失。”

为摸清陆稻资源“家底”,做好种质的抢救性收集工作,刚参加工作的徐鹏就在云南省农业科学院老师的带领下,一头扎进了西南深山。

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多年来,徐鹏和团队无数次深入偏远山区,涉足泥泞湿滑的山间小径,冒着恶劣天气和野外风险,在当地村民帮助下寻找、收集珍贵的陆稻种子,并记录生长性状和环境条件。

2016年,徐鹏调到版纳植物园任研究员。2019年,他牵头组建研究组,担起了陆稻种质资源保护与改良的重任。

通过系统性的收集、保存工作,并整合老一辈科学家积累的陆稻资源,徐鹏团队如今累计收集国内外陆稻资源4000余份,覆盖我国西南、东南亚国家及国际相关机构,建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陆稻种质资源库与数据库。

“我们数据库里每一份陆稻种质资源的地理信息、农艺性状与基因组信息一目了然。科研人员足不出户就能查询到所需的种质资源,大大提高了育种效率。”徐鹏自豪地说。

不下田,育不出老百姓需要的好种子

在不断完善种质资源的同时,徐鹏始终在思考一个关键问题——如何读懂并用好这些稻种资源,将陆稻与水稻的优良性状兼容耦合,培育出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新品种。

这正是陆稻育种最难突破的瓶颈。长期以来,学术界普遍将陆稻与水稻的差异简单归结为抗旱能力不同,研究与育种也一直围绕抗旱单一性状展开。可现实却是,即便找到再强的抗旱基因,也难以育成既耐旱又高产、还好吃的稻种。

为解析陆稻陆生适应性的分子机理,徐鹏团队打破固有学术思维,跳出单一抗旱评价体系,结合多年育种实践,提出陆生适应性的整体理念,采用自然田间筛选评价结合现代分子生物学的研究模式,从“零”摸索、自主攻关陆稻陆生适应性的遗传解析。

“当时,我们没有任何参考资料,只能一点点摸索、一次次开展试验。”徐鹏说。

育种最考验的就是耐心和坚持。一个优良品种往往需要多年培育,经过上千个品系的筛选,反复试验验证。西双版纳的天气,高温高湿、闷热难耐,在攻关最艰难的日子里,徐鹏团队每天都要钻进试验田,弯腰观察稻苗长势,记录生长数据。即便烈日炙烤、暴雨倾盆,也从未间断。

因常年扎根田间,徐鹏练就了独属于育种人的“绝活”——随手剥一颗生谷,咀嚼几下便能精准判断米质优劣。下田选种时,他的嘴唇常沾满白色米浆。

在徐鹏看来,只有亲身下田触摸、品尝,才能精准感知品种的风味与适应性。“育种不能困在实验室里,必须扎根田间。”他常告诫学生,不能只依赖现代分子生物学技术,要以田间经验为重要基础做出初步判别,再结合实验进行分析。只有田间与实验室紧密结合、知行合一,才能育出经得起土地和百姓检验的良种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经过多年攻坚,徐鹏不仅带领团队建立了陆稻陆生适应性评价体系,挖掘出控制低水分萌发、深土出苗等关键性状的基因,更创新育种技术体系,先后育成13个省级审定的陆稻新品种。

其中,“云陆142”是我国首个达到国标优质米标准的陆稻品种,打破了“陆稻不好吃”的偏见;“中科西陆4号”则是全国首个水陆两用稻品种,也被称为“两栖稻”,既能种在旱地,也能种在水田。“有水是水稻,无水是陆稻,我们终于破解了这个历史性难题。”徐鹏说。

品种育成不是终点,要让成果留在千万家

在徐鹏心中,品种育成不是终点,让良种走进田间、惠及百姓,才是育种的终极意义。

20余年间,徐鹏团队努力将新品种、新技术推广到田间地头,因地制宜地打造出“云南模式”,创新“雷响田水改旱种质”“喀斯特地貌地区陆稻-玉米间作”等山区农业发展新模式。这些模式在保障粮食安全的同时,促进农户增收、维护生态平衡。

在云南孟连拉祜族村寨,村民曾常年缺粮,依靠政府救济粮度日。自从引进新的陆稻品种后,粮食产量不仅翻倍,甚至出现“粮仓装不下”的幸福烦恼。

“当地老百姓看到粮食产量翻了一两番后,开心得不得了。我觉得这是一个科技人员最值得自豪的事情。”徐鹏说。

针对降雨不均、劳动力流失导致的“雷响田”闲置问题,团队推广旱直播陆稻栽培技术,将缺水水田改为旱地种稻,低成本盘活撂荒土地。

从前土地贫瘠、口粮短缺的文山喀斯特地貌村寨,如今不仅口粮自给充足,还实现了与辣椒、三七等经济作物的轮作增收。

在服务中国农民的同时,徐鹏也积极推动陆稻技术“走出去”,践行“一带一路”倡议。

2016年,徐鹏参与发起成立“南亚东南亚陆稻研究协作网”,将多个陆稻新品系送到大湄公河次区域国家试验示范。“国境线是有边界的,但老百姓的需求是不分国界的。”徐鹏说。除了输出技术,版纳植物园还招收东南亚学生,为当地培养人才。“让我们的研究成果惠及更多人,增强国家的科技辐射力,这也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
目前,徐鹏团队培育的陆稻新品种,在云南及周边地区累计推广300余万亩,近5年新增稻谷2.24亿公斤,带动农户增收5.6亿元,让山区百姓实现了“顿顿吃大米”的朴素愿望。

如今,50多岁的徐鹏依旧奔波在田野间,指尖沾满泥土,心中装着万家。面对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这份沉甸甸的荣誉,他说: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,是整个团队的,也是所有扎根山区、默默奉献的科研工作者的。未来,我们要继续培育更多优质高产的陆稻新品种,让更多山区百姓过上好日子,为守护国家粮食安全贡献力量。”

(原载于《中国科学报》 2026-08-28 第1版 要闻)

打印 责任编辑:麻泽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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