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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国科学报】挺进核能“无人区” 筑梦钍基熔盐堆

2026年05月26日 中国科学报 张双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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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应物所武威园区钍基熔盐实验堆厂房航拍。上海应物所供图

2019年5月,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(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)实验堆工程副总师金江,站在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红沙岗镇戈壁上考察设备安装位置时,第一反应是“工程条件恶劣,在这里建先进核反应堆,挑战巨大”。

“一眼望去,别说人了,连树都看不到。”金江回忆说,“那里没有草、没有路,绿色难得一见,行走片刻,黑色皮鞋表面沾满了黄色沙尘……”

5年后,上海应物所这支“敢干、实干、苦干、巧干”的科研团队,以特有的“钍基熔盐堆精神”,在这片地理“无人区”攻克了一系列关键核心难题,建成我国首座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,在国际上首次完成熔盐堆加钍实验,成功挺进全球钍基熔盐堆科研“无人区”,为我国核能创新发展开辟了新路径。

敢干:“只要国家需要,我们就应义不容辞”

我国虽然核电铀燃料对外依存度高,但钍资源储量丰富,目前探明钍储量位居世界第二。以钍作核燃料不仅符合我国资源禀赋,甚至可能改变未来全球能源格局。

2009年,中国科学院前瞻部署,决定面向国家能源安全与可持续发展战略需求,启动未来先进核裂变能源前瞻研究。

20世纪70年代,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(上海应物所曾用名,以下简称原子核所)作为主要会战单位,参与我国首个民用核电项目“七二八工程”。为减轻国家核燃料供应压力,“七二八工程”初选以钍为燃料的2.5万千瓦熔盐堆方案,由原子核所主持建成零功率熔盐堆并达到临界状态。此后,受限于国内科技、工业和经济水平等条件,该熔盐堆方案调整为当时国际上已有成熟经验的轻水反应堆方案。2011年,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“未来先进核裂变能——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”启动,重担落到了上海应物所肩上。

“那时候没有可引进的技术基础、没有成熟的计算工具、没有可借鉴的工程经验,甚至连基本的研究队伍都没有。”上海应物所党委书记、副所长李晴暖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,“接到这项任务时,我们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。”

20世纪五六十年代,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曾进行过熔盐堆研究,后因种种原因搁置,导致熔盐堆研发中断了近半个世纪。因此,除该实验室公开的201份技术文档外,国际上缺乏其他可借鉴的成熟经验,而国内钍基熔盐堆研究更是一片空白。

“通俗来讲,熔盐堆并不‘厉害’,‘厉害’的是钍基熔盐堆。”团队成员、钍基熔盐堆物理设计团队负责人、反应堆物理一部常务副主任严睿说,“本世纪初,熔盐堆被列为第四代核能系统的6种候选堆型之一,也是国际公认的最适合钍资源利用的堆型。但熔盐堆实现钍铀燃料循环需要两条腿支撑,一是熔盐堆的物理设计方案具备适合钍转化条件和工程可实施性;二是燃料后处理技术。两者缺一不可。”

“当年橡树岭的着力点在反应堆上,没有真正从工程层面实现或验证全部后处理技术。”团队成员、钍铀循环化学研究部主任龚昱补充说,“钍基熔盐堆的核心目标是实现钍铀循环,它依赖熔盐堆和后处理两大装置或设施。钍燃料在熔盐堆里燃烧的过程中,会不断产生‘中子毒物’,必须去除中子毒物才能继续反应。这个让燃料能回堆利用、继续反应的过程被称作‘后处理’。通过后处理实现钍资源循环利用才能逐步提高钍燃料利用效率。”

“这些都是开创性工作,技术难度远超想象。”龚昱说。

面对挑战,上海应物所原所长徐洪杰立下掷地有声的誓言:“只要国家需要,我们就应义不容辞。”

实干:压力巨大,成长很快

专项启动之初,徐洪杰带领上海应物所科研人员,依照“专业归队、就近转行、以老带新、边干边学”的原则,从零组建研发力量。

组建团队时,徐洪杰意识到,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,可能要干几十年。他主张团队成员以“80后”为主,于是,一批30多岁的年轻人被“委以重任”,开始了技术攻关。

“那时候年轻,虽然领导信任,但压力巨大,在这个过程中也成长很快。”团队成员、反应堆物理一部朱贵凤说。

在上海应物所嘉定园区,团队先后搭建起熔盐制备装置、燃料处理装置、熔盐试验回路、材料腐蚀回路等多个实验平台,进行系统创新。5年多时间里,他们在实验室突破了高温合金、高纯熔盐、腐蚀控制、核纯钍、高丰度锂等一系列关键技术。这些突破引发国际核能界关注,他们赞叹“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”。

“从2011年立项到2017年确定实验堆方案,在基础研究阶段,我们几乎天天加班设计、选择反应堆类型方案。”团队成员、钍基熔盐堆热工流体力学设计团队负责人周翀说。

燃料盐相当于熔盐堆的“粮食”。2021年春节前夕,装置调试进入关键时刻,“战则勇,休则泄”,燃料盐团队主动请缨,写下《请战书》请求坚守基地,以“三班倒”方式日夜不停赶进度。为让远离上海、选择在基地过年的同事感受到节日的气氛和家的温暖,每年春节,所领导都会在武威园区陪团队过年。

2023年6月,实验堆获得国家核安全局运行许可批复,准备装载核燃料。但安装队的工人却心存疑虑,他们听说核燃料有辐射,干起活来畏手畏脚。为打消顾虑,团队领导和辐射防护团队坚持“挡”在最前面。有次辐射探测设备触发报警,防护人员现场指挥,等工人疏散后,团队人员才有序撤离。

“如果出现异常,我们会确保‘工人先走’。”团队成员、核与辐射安全技术部张志宏说。

整个装载核燃料周期长达3个月,上海应物所所长戴志敏全程驻守安装一线,与全体人员同吃同住,共同分析问题、解决困难。李晴暖说:“领导、负责人冲锋在前,大家心才齐,才能一起攻坚克难。”

苦干:“撞了南墙也不回头”

从基础研究、方案设计、基础建设、设备安装,到功率提升、运行维护、系统优化,李晴暖用“关关难过关关过”概括一路坎坷与团队攻坚克难的勇毅。

基建时期,戈壁滩环境恶劣,夏季烈日暴晒,冬日滴水成冰。实验堆厂房先后完成12次结构混凝土浇筑,团队骨干卞晓铠、王锦媛、严婷分别累计驻场501天、408天和227天,3朵“铿锵玫瑰”和团队一起完成了实验堆厂房、放射性废物中心、实物保护系统和科研配套用房、道路、供电、供热等基础设施建设。

面对艰苦的环境,团队成员、熔盐化学工程技术部副主任汤睿说:“忙的时候根本无暇感受‘孤独’,也没空去想苦不苦。疫情期间不能干活的时候,反倒觉得很辛苦。”

在汤睿看来,钍基熔盐堆是全新事物,关键技术无法引进,而且熔盐堆研究的技术成熟度远没达到能吸引资本的程度,所以必然要坐“冷板凳”。

2023年9月,第一次临界外推加料。当天凌晨两点,堆物理、熔盐装卸、运行……几个专业团队的技术人员仍在讨论加料方案,优化加料指令。

“这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。”朱贵凤说,“液态燃料加多了有超临界风险,但又没法稀释回来。所以加多少、怎么加、多加一罐有没有风险、会出现哪些可能性,都必须充分论证。”

前期准备历经重重磨砺,加料临界试验方案亦经多轮反复打磨优化,最终试验取得了理想的效果:临界燃料浓度试验值与设计值偏差仅1%,远优于10%的既定验收指标。

2024年6月17日,实验堆首次满功率运行。这一天,恰是我国第一枚氢弹爆炸成功57周年纪念日。这份重大突破,也成为新时代科学家对“两弹一星”精神最好的致敬。

“原子核所的人总说自己比较傻,就是那种一心一意做事、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傻。”李晴暖笑着说,“从‘两弹一星’时期开始,我们就传承了‘奋发自强、求实创新、文明团结’的十二字精神。”

巧干:矩阵管理,取长补短

依托上海光源项目的实践积累,上海应物所摸索出一套“大兵团”作战的组织策略——矩阵管理。

在钍基熔盐堆项目中,团队从学科发展维度划分八大学科方向,又从工程角度设立十几个技术部。遇到问题,大家一起讨论、制定方案,最后由技术总体组拍板定案。

“一个技术部对应多个学科方向,遇到问题,多学科技术人员一起讨论、制定方案,取长补短,这非常有利于团队协作。”金江说,“没有人会因为不在某个技术部而袖手旁观,反而形成‘把便利留给别人,把困难留给自己’的作风。”

施工期间,无损检测人员与安装工人交叉作业。为保障工期进度和质量,无损检测团队选择在夜间作业,把光线好的白天施工时间留给焊工。这保证了施工过程1万多条焊缝、1000多份检测记录及报告的顺利完成,第三方复检合格率实现100%。

装载钍燃料时,七八个专业团队现场协作。无论出现哪方面问题,相关专业团队都会第一时间解决问题,其他团队则随时“打后援”。

“从未有人说‘这不是我的活儿,我就没事了’。”团队成员、反应堆物理二部王善武说,“这是一支务实、朴素的队伍,一群不跟风的长期主义者。”

钍基熔盐堆项目历时15年攻坚,一路走来的艰难困苦多得难以想象。但团队骨干非常稳定,几乎没有流失,他们身上充分体现了不畏艰苦、坚韧不拔、团结奋斗的精神和作风。

“在钍基熔盐堆研究领域,我们已经率先闯入‘无人区’。”李晴暖说,“现在,我们正创新钍基熔盐堆研发机制,实践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,与国家电力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等开展长周期建制化合作,共同打造钍基熔盐堆产业链和供应链。团队将以2035年建成百兆瓦级钍基熔盐堆示范工程、实现示范应用为目标,加速钍基熔盐堆研发,为国家提供安全可靠的钍基能源发电新途径和新选择。”

(原载于《中国科学报》 2026-05-26 第1版 要闻)

打印 责任编辑:范思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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