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等奖5篇
二等奖10篇
三等奖20篇
优秀奖25篇
特别奖若干
网络评选:2011年8月30日-9月20日
奖项公布:2011年9月21日
颁奖典礼:2011年11月
邮箱:zhengwen@cashq.ac.cn
 
读书人的伊甸园
——回忆张劲夫时代的科学院
发表时间:2011年06月09日 作者:戴世强 【字号:

  吾生也晚,进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已是1962年秋天,只赶上中科院“张劲夫时代”的尾声。而那短短的四年,却给我留下了抹不去的怀旧情结:中科院真是读书人的一个伊甸园啊!

静谧的中关村

  1960年代的中关村,幽静、整洁、朴素、本真。四周的镂空的围墙已经砌上,行人可以自由出入,院外的货车则不得随意入内。在笔直的林荫大道上,在整齐的石板支路上,科学院员工和研究生可以尽情享受那份宁静。没有喧嚣,没有嘈杂,没有鳞次栉比的商厦,没有车水马龙的烦扰,有时会飘过自行车的欢快的铃声,它们在小心地避让行人。

  每天清晨,我们一群研究生,迎着朝阳,踏着青春的脚步,嘴里讲着只有我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英语,轻快地走向研究所。偶尔会碰见陈景润老夫子,只见他用筷子戳着馒头,边吃边赶路边思考问题。

  早自习结束,该上院图书馆了,走出研究所大门,留意林荫大道北侧,常会看见一位戴着鸭舌帽的瘦高个子中年人,沿着研究所的围墙,颔首沉思着大步走来。他就是我的导师郭永怀。若此时抬手看表,表针一定指向7:55。

难忘的“安、钻、迷”

  进中科院那会儿,正好碰到中科院党组大力提倡“安、钻、迷”,党组书记张劲夫给全院做大报告。他说,向科学进军,必须做到“安、钻、迷”。什么是“安”?“宝盖头”代表房子,底下的“女”代表家眷。有房有家眷,心才能“安”。而这一点要做领导的给予保证。有了让人安心的条件,大家要专心钻研学问,真正钻进书堆去,不但要钻,而且要入迷,迷得神魂颠倒,迷出世界水平的科研成果。(以上为讲话大意)。这番话赢得了满堂喝彩。紧接着,《科学报》(《科学时报》的前身)上刊登了相应的社论,大张旗鼓地宣扬“安、钻、迷”精神。

  那时,中科院的人员真年轻。回来不久的第一批“海归”,最老的不过五十出头;最年轻的还不到而立之年,助研们也大致如此。他们的创造才干令人肃然起敬。这批人当然居有定所,有家眷在外地的也逐一调京团聚。那几年,一大批刚毕业的大学生、中专生陆续涌进了科学院。于是,一幢幢红楼拔地而起,按现时标准,这些楼房的建筑质量不算上乘(然而至少经受住了唐山大地震的考验),但年轻的研实员、实验员有了“廉租房”。

  接下来,院党委树起了一批“安、钻、迷”标兵。记得力学所有郭汉彦,大气所有巢纪平,学有榜样,年轻人纷纷你追我赶。一场读书比赛浪潮悄然兴起。

  那时,力学所领导决定,每天上班的第一个小时(8:00——9:00)是全体工作人员的早自修时间,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,鼓励切磋砥砺。这可乐坏了我们这帮研究生,抓紧时间请教高人,获益匪浅。

  那时,每个研究所的大楼,夜间灯火通明。大家都在潜心做学问,打基础的打基础,做实验的做实验,最苦的是搞数值计算的。那时候,计算机是稀缺资源,大型电子管计算机位于中关村中央的计算中心,那里白天黑夜门庭若市,要上机还得“排队”,东道主把好一点的时段留给了自己,力学所人员不得不在半夜(例如下半夜的3:00——3:30)上机,事先还得自己编写程序、在纸带上打好孔。但年轻人毫无怨言,乐此不疲。

  那时,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时期刚刚过去,物资相当匮乏。记得刚进力学所时,我头一次在食堂里尝到榆树叶窝窝头的滋味,其味道实在不敢恭维。大家的工资待遇不高,刚毕业的大学生用每月的工资能买100斤带鱼(当然绝无可能在菜市场随便买到)。但是,那会儿大家的心气很高,真切地认识自己工作的意义,自觉地加班加点。而且,精神生活相当丰富,每个处室有自己的“黑板报”,刊登自己写的文章。研究所还经常组织歌咏比赛、交谊舞专场之类的业余活动。我记得为庆祝建国15周年的力学所歌会,各个处室踊跃组队参加。《祖国颂》、《歌唱祖国》、《五月的鲜花》、《黄河大合唱》等红歌是大家的最爱。我至今还难以忘怀在台上合唱“太阳跳出了东海,跳出了东海,跳出了东海”时的那股激情。可惜的是,那时所里最好的男高音已于年初作古,最好的女高音也早已年过古稀。

  忆往昔,峥嵘岁月稠啊!

  我想,真是三生有幸,到了书生们的天堂。

迷人的研讨班

  中科院力学所的头十年是它的第一个黄金时期。正副所长钱学森和郭永怀把冯·卡门的哥廷根应用力学学派的优秀传统带了过来,加以传承、发扬。标志之一是气氛活跃的研讨班(seminar)。

  我参加过钱学森先生发起的高速空气动力学研讨班的两次活动,当时这个研讨班已有七八年的历史。中关村周围的空气动力学研究者纷至沓来,高人的报告实在精彩,讨论气氛之活跃令人叹为观止。后来担任过力学所副所长的马宗魁研究员曾告诉我,研究所初建时研究人员总共16个人,这个研讨班几乎与它同时诞生,刚好钱先生拿到《星际航行概论》的稿费(据说是一万元),全拿来购买用于做研讨班的茶歇点心。我还觉得挺羡慕的。

  在研究室里,我全程参加了郭永怀先生主持的电磁流体力学研讨班,大家在一起研读苏联人留比莫夫的专著,与此同时,四个课题组轮流报告工作。每次活动,争论极其激烈,郭先生总是静静地听着,不时插上关键性的话语,唇枪舌剑之后由他一锤定音。那时,我发现一个规律:郭永怀先生对年长者特严厉,他往昔的老学生见到他畏惧三分;而他对“小字辈”则非常可亲,从来都是和颜悦色,轻声细语,所以年轻人就敢于说话,说错了也不会挨剋。

  那时候整个研究室几十号人,就由一位行政主任和一位秘书管理。全体研究人员全在一线干活,读文献,做实验,搞分析,做计算,人人动脑动手动嘴。好像大家也没有为研究经费的事情操心过,就是一门心思搞科研。

  可以说,那一阵是我学术上成长的关键时段。

好听的大报告

  要是你以为那时的年轻人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”,那就错了。当时的政治环境尽管较为宽松,大家要求进步的劲头却很大。关于“又红又专”的大辩论如火如荼;“反修”学习热火朝天;党章学习报告的听众多多。除了陈景润那样的个别“书呆子”以外,大部分人关心政治。

  年轻人最喜欢听院党组书记张劲夫副院长的大报告,他隔三差五地在“四不要”大礼堂(现已改建过了)做形势报告,用他那浓重的皖北口音,纵谈天下大事、时政要闻。不带讲稿的演讲经常慷慨激昂,报告人神采飞扬,有时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。我至今还记得他大批特批“西霸天”、“东霸天”时的神情和姿态。科学院党组的另一位成员杜润生的报告则要理性得多。只听他条分缕析,娓娓道来,把当时的建设成就分析得精辟入里,他的报告也颇受研究人员的欢迎。

  所里的书记和政治部主任的报告水平略逊一筹,但他们不时表扬所里的先进事迹,抨击一些不良现象,常会引起共鸣。

亲民的院领导

  那会儿,院领导很亲民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张劲夫的那次微服私访。

  1963年的一天,我们回研究生宿舍,那是一个三居室单元。有人说,张副院长住进我们宿舍了。真的吗?一看,不由得不信。1号房间搬走了两位室友,新铺的两张床上被褥雪白,新主人是张劲夫和他的秘书李克。

  头一天,他们俩走访各个研究所,回来得晚,我们没打上照面。第二天,正好是周末,研究室(那时力学所研究生集中在四室)主任说,晚上张副院长想跟我们聊天。室主任是一位老红军,他相信我们,没布置“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”。

  第一次跟部长级首长聊天,我们甚是兴奋。但张劲夫非常平易近人,一点没有架子。他让我们自报家门,我们一一说了,还报了自己的年龄。这时,我的大师兄(上海人)冒了一句:“张副院长,你几岁了?”引来哄堂大笑。张劲夫忍住笑说:“幸好我也是南方人,不会见怪。”这一下,把我们的心与他的心拉近了,大家丢掉了残存的拘束感。接着,我们敞开地谈了对研究生教学的意见。谈到德育问题时,张劲夫谈了城隍庙的那副对联,又引来一片笑声(见以前的博文)。

  现在想想,张劲夫那种微服私访真好,在不扰民的情况下了解到了下情,而且还与我们成了忘年交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:当时的研究室主任大多由老红军、老干部担任。他们对科研基本上不懂,但非常尊重知识分子。记得刚进力学所四室时,有人觉得自己改行了,不大安心。老红军主任有点着急,召集全室会议进行开导。他循循善诱地说,你们讲,改了行,转了180度;你们看看我,脱了军装,来到科学院,顶少转了280度!听众笑得前仰后合,心想,幸好他没说“转了360度”。然而,他对每个年轻人都关怀爱护有加。他的名字是潘发良,一位曾经爬雪山、过草地的“红小鬼”。我至今仍怀念他,还得请他在天堂那边原谅我的善意调侃。

喜人的新成果

  在这种氛围下,要不让科研成果冒出来也难。这里只说说我耳濡目染到的力学所的情况(肯定不全面)。由于我在“文革”初期负责编写“力学所阶级斗争大事记”,顺便了解到钱学森先生创建力学所十年的科研成就。

  1958年,钱学森所长、郭永怀副所长和杨刚毅书记泛舟昆明湖,制订了力学所“上天、入地、下海”的战略目标,并以“上天预研”为主攻方向,兼攻国民经济建设中的重大问题。在他们的率领下,众人齐心协力,硕果累累。

  在钱、郭的亲自策划下,怀柔火箭发动机研究基地白手起家,迅速成形,新颖氢氧发动机推动的火箭试射成功的捷报频频传来!

  第一座代表当时最先进水平的激波管风洞研制成功!

  第一座超声速风洞开始运行!

  第一座电弧加热风洞落成,为我国航天器克服“热障”立下了汗马功劳!

  爆炸成型取得实用性成果!

  定向爆破屡战屡胜!

  物理力学研究开全国风气之先!

  受控核聚变理论分析取得重要进展!

  城市地面沉降研究和治理方案的实施取得一定的突破!

  煤矿瓦斯突出机制研究初战告捷!

  …………

  在出成果的同时,一代新人在迅速成长。

    作者单位:上海大学理学院,科学网博主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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